她不敢释放自己,她什么都害怕。
不难怪那些宫侍总爱欺负她,他也爱欺负她,好在小结巴命硬又坚韧。
不似那些娇嫩的花儿,叫人轻轻一捏就碎了。
所以堪堪经得起他肆.意玩.弄。
傅忱低眼瞧,怀乐一直盯着风筝消失的方向,她在想什么?
只是她怎么突然开心起来,傅忱很是愕然,怀乐拉着傅忱衣襟的那只手,往下挪,牵住了他的大掌。
触碰到柔软的瞬间,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。
回神便要将她甩开,奈何小结巴抓得牢牢的。
怀乐另一只手指着已经没有风筝的天空,欣喜说道。
“飞了......风筝...真的..真的飞了....”
这和傅忱想的不一样。
不对,她明明看起来是哭的,眼角还有泪花,晶莹剔透的眼泪,像小珍珠,挂在她的眼睫上。
她在笑?
是哭还是笑?
傅忱眯起眼,有些分不清了,明明她什么都写在脸上,却又好像不是。
傅忱甩开脑中思绪,挣开怀乐牵住他的手。
她的掌心温热,让他想到捻在指尖的葡萄汁液,那种黏腻感,奇怪,在这一刻却没有令人讨厌了。
傅忱仍撩起一片衣角,擦拭他的指尖。
目光一直凝着她。
怀乐以为傅忱没有看见,还在给他指。
“忱哥哥....你看...风筝飞走了....真的飞走了。”
说了很多遍了,傅忱听得有些烦。
他淡漠应付,“嗯。”
飞走了,他知道飞走了,他亲自截断的线,让那个丑陋的风筝消失在他的眼前。
只是,她这是什么反应?
难不成在故作坚强?不想叫他看轻她,还是疯了,被他欺负得脑子不大正常了?
傅忱一直都记得她拿到风筝的时候是多么的高兴,她应当是极其重视那东西的。
若只是风筝丢了脑子失常……
嗯……
这样就疯了,他觉得不太好,日后岂不是少了好多趣。
怀乐抬起手将眼角的泪擦掉,拍拍脸。
她过来,许是开心过了头,没有留意到她牵过的傅忱的手,碰过的地方,竟被他这样的嫌弃得不行。
“四..四姐姐说...把愿望写...写在风筝上...”
“放到天上....天上有神仙...神仙看到了...就会帮我们..实..实现愿望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傅忱极其敷衍扯一下嘴角,“是吗。”
世上有鬼神,能驱邪还能给人实现愿望,这种傻话,果然只有蠢货才会深信不疑。
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,傅忱只相信人定胜天。
他若是也跟小蠢货一般傻,真等着所谓的鬼神来给他实现颠覆南梁,夺位,那怎么可能。
怀乐双手合十,朝天虔诚地拜了拜。
站在她身后的傅忱看见她动作,眸光的嘲弄是那么明显。
他抱臂欣赏着怀乐泛傻的蠢样。
他看着怀乐唇角高仰起来。
她还在期许。
“风筝啊..风筝.......一定要..要飞得高高...的哦...”
怀乐碎碎念着,话跟人一样笨拙。
她驻足在原地不肯挪动,脖子仰酸了也不肯低下头,只希望刚刚的风再大一些,把风筝刮得更远更高。
她似乎忘了,那阵风差点把她刮下来摔死。
宫内供着菩萨的殿宇,她不能进去,宫外的听说也很灵,只可惜她也出不去。
“天上住的神仙呀,一定一定要看到风筝上的愿望……”
风渐渐停了。
怀乐转过身来,她走到傅忱面前,歪着头故作神秘,叫他猜。
“忱哥哥...你..你知道我许了什么...什么愿望吗?”
傅忱一点都不好奇,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什么。
小结巴会有什么远大抱负,无非就是小女儿的心思。
希望能有数不尽的吃食,穿戴不完的珠钗。
如果她足够自怜,或许会求宣武帝想起她这个女儿,多给她一些关注和疼爱,挪她出偏殿,叫一堆人伺候她。
但那又怎么可能,宣武帝不会想起她。
梁怀乐卑微弱小,毫无价值,发卖出去都没人要。
傅忱漫不经心踩踢着地上的碎石块,他兴致不高道了一声。
“哦?是什么。”
怀乐的热情没有被他的冷淡打磨到,她还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“怀乐要保密....不能说出去...”
“说....出...出去就不灵啦。”
傅忱实在没忍住讥笑出来,他的笑逐渐放大,一连串的不见歇。
怀乐以为傅忱这笑是生气了。
生气她不告诉他。
她很纠结,漂亮质子看样子很想知道,她还要不要保密呢。
可是四姐姐说,说出来就不灵了,她还是躲着四姐姐写的呢。
怀乐纠结了很久。
她不忍心看到傅忱不开心,纠结再三,还是做贼一样凑近傅忱。
“忱..忱哥哥不要气,怀乐告诉你啦,我们...小声一点....”
傅忱下意识又要将她阻隔,他并不习惯别人与他亲近,只是刚推,手就顿在了半空中。
因为他听到怀乐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怀乐许的愿望和..和忱哥哥有关哦...”
傅忱下意识皱眉一愣,他脱口而出。
“什么?”
怀乐笑得甜甜的,她捂着嘴凑到傅忱的耳边,温热的呼吸喷洒到他的耳侧,有些痒。
“怀乐希望神仙能够帮助忱哥哥回家,回到自己的家,这样忱哥哥就会真正开心啦。”
“风筝飞...走..走了,出了宫墙....忱哥哥....一定能回家。”
她说的家是西律?
等等,她竟然没有为自己许愿,反过来替他祈求神明?
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,有些莫名的酸涩,让傅忱一瞬间哑然,他有些失神。
便是他死去的亲娘惠沅皇后都没有为他用心求过什么,开心?不,她不会顾及傅忱会不会真正开心。
她爱傅忱,仅仅是因为他是儿子,将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。
亲娘的爱薄凉,有了他一个还不够,仍然再想要一个,就怕他将来学不出头,再没指望了。
可惜,后来是个没把的。
亲娘早去后,傅忱更没爱了,父皇有了新人,仗着身强体壮还能再有,得了人撺掇,也不管他死活。
她果真待他这般纯粹的好?
傅忱逼迫自己回神,他不信!一方面又忍不住想,这个小蠢货如何看出来他不开心了。
再说,他想回去,用得着她自作主张来求?
傅忱脸色沉郁,敛起眸,一把将怀乐推开。
又抓了抓怀乐刚刚凑近说话已经有些红和烫的耳朵。
他凶巴巴吼怀乐,“闭嘴。”
怀乐被他推攘几步,跌撞到了一棵树上,春衫薄,树皮表面糙,扎得怀乐后背很疼,她轻轻嘶一声。
他冷眼看着,薄唇轻启,话跟冰渣一样。
“你有病?”
怀乐连忙站直身子,和他摇头,着急解释,“不...不是....”
怎么生气了?
忱哥哥不是想知道吗?她都说出来了。
怀乐看得出来的,傅忱想回去,他不喜欢南梁,二哥哥总那样欺负他,宫里的人都欺负他。他在的质子府,也不比怀乐的偏殿好到哪里去。
怀乐换位想了想,她觉得傅忱肯定想回去的,哪有人会不想家啊。
这里没有他的亲人。
还有....他喜欢的三姐姐......
三姐姐会喜欢他吗?四姐姐和三姐姐的关系不好,四姐姐经常说三姐姐眼睛长在脑门上,三姐姐将来一定要嫁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。
忱哥哥如今过得那么辛苦,三姐姐不会陪他吃苦的。
她还想告诉他,怀乐可以陪他吃苦。
“忱哥哥.....”
傅忱脸色覆满了冰霜,他的话更冷,他跟之前一样,“你再喊?”
“梁怀乐你蠢到家了吧,我傅忱用得上你这么一个可怜虫来帮我求鬼拜神?”
“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?你分不清楚我们之中究竟谁更可怜?”
怀乐连忙摇头,“忱....”,她刚叫第一个字,傅忱的眼刀就飞到了她的脖子上。
“我......我不是那个....意思....”
她知道漂亮质子误会了。
傅忱跟着重复,“意思?”
他的声音极冷,吓得怀乐脖子一缩,她将自己的小嘴巴抿得死死的。
又想辩解,只能伸手摇晃传达她原本的想法。
可惜傅忱不听。
他忽笑,一把扯过腰间悬挂的平安穗,丢到地上,泄愤似地用脚狠狠踩踏。
明蓝色的囊面和穗结被踩得脏兮兮的,周围石头也被他碾踩粉碎。
看着地上的东西,怀乐觉得她的心也碎了。
委屈地看了傅忱一眼。
旋即没忍住,眼睛垂下来盯着地上的平安穗,积聚起来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。
看着她死咬着下唇的模样,不停落泪的模样,傅忱心里起伏的情绪并没有被平复。
他想看她哭的。
如今哭了,怎么他没有预料中的高兴?
心口那一块闷,烦躁没有消减,反而越烧越烈。
第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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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忱没在原地驻足停留多久,平安穗在他的脚下被碾踩搓得起毛边。
再看不出本来的花样纹路。
他才把脚抬起来,还扬了一搓泥,丢下怀乐扬长而去。
怀乐抱臂缩成一团,她的眼泪连成线了,不要钱似地往下掉,面前的泥要被她的泪水打湿,几乎快要背过气过去。
她依然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傅忱说得对,她太弱了,多哭几下就要喘的,她是早产儿,这是怀乐娘胎里带的弱症,身子骨不行,傅忱觉得她命硬,只是因为她想活。
但凡野花野草,都是坚韧的,怀乐也是坚韧的。
傅忱朝外游走了一圈,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由头来分说他心里的烦闷。
最终将这种情绪归结到怀乐触到他的逆鳞上,就能说得通他心里为什么不爽快了。
她竟然敢揣度他的去向!
抛开那些繁乱理不清的思绪,傅忱如今想的是后悔。
早知道她今日的所作所为,当初就不应该心慈手软,直接睡过就掐死完事,好过今日受这些罪。
磨磨蹭蹭到今日,如今倒好了,叫着小结巴钻了空子,特寻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舔着小脸皮子来讨好他。
也不看看她能拿得出什么。
谁知道那个风筝上,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东西,她说是给他祈愿祝福,就真的是祈愿祝福了?别不是咒他的,花言巧语博取他的同情。
他后悔了,放飞那只风筝做什么,就应该拿下来,像那个丑陋的平安穗一样,狠狠踩烂。
叫她清楚的明白,她今日稍好的日子,都是他给的。
不要试图惹怒他,也不要存一些不该有的心思。
他傅忱,能轻易被她拿敲蛊惑?
他只需要知道这小结巴,是叫他恶心的。
风筝的事情也叫傅忱在心中暗暗思忖,他近来待这小结巴,是不是良善了许多。